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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06/22
【本週故事：夕陽下的約會】 作者：管家琪
動物園裡有五隻大陸龜，在「陸龜區」各佔據一個角落。
有一天，其中年紀最大的一隻陸龜，用超級擴音機向每個角落傳話：「嗨，兄弟
們，咱們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聚在一塊兒好好聊聊啦，應該聚一下了吧？」
「好啊，什麼時候？」其他四龜紛紛響應。
「嗯，就訂在今天黃昏的時候吧。」老陸龜說：「咱們可以一邊看美麗的夕陽，
一邊閒話家常，多棒！」
「好，就這麼約定了！」大夥兒都興致勃勃。
其實這個時候天才剛亮，為了趕赴黃昏時的約會，大家稍微收拾收拾，就立刻動
身了。
約會的地點訂在老陸龜住的地方，那是在整個陸龜區的中央。其他四隻陸龜從東
西南北四個角落紛紛朝中央挪動，老陸龜則忙著把住家附近的沙堆弄得平坦些、
舒適些，好讓大夥兒可以舒舒服服的靠著聊天。
大夥兒挪動了好一會兒，老陸龜突然說：「啊，不行，這裡的沙實在不夠軟，靠
起來不夠舒服，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你們誰家比較方便？」
住在東邊的陸龜說：「到我家來好了，我家很方便。」
於是，大夥兒開始慢慢朝東邊挪動。
過了一會兒，住在東邊的陸龜突然大叫：「啊，糟糕，我忘記我家沒有吃的東
西。」
住在西邊的陸龜說：「沒關係，到我家來好了，昨天管理員給我的食物太多，我
怕丟了浪費，特別留了好多下來。」
「好，那就到你家去。」大家又紛紛往西邊挪動。
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太陽好大，熱得要命。
「好熱呀——啊，糟糕！」住在西邊的陸龜大叫：「我突然想起來，我家沒有
水，大家口渴的話怎麼辦？」
住在南邊的陸龜說：「別緊張，改到我家好了，我家有很多乾淨的水。」
「好吧，到你家去。」已經滿頭大汗的夥伴們只好同意。
走著走著，已經是下午了。
住在南邊的陸龜又突然大叫：「哎呀，糟糕！」
「又怎麼了？」大夥兒緊張的問。
「我剛剛才想起來，我家除了水，其他什麼也沒有！像食物啦，水果啦，點心
啦，甚至連個像樣的沙坑都沒有，你們來了，恐怕沒地方坐。」
「我看這樣吧，」老陸龜說：「我們先各自回家拿東西，有什麼帶什麼，待會兒
再集合。」
「好吧。」大家莫可奈何的答應了。又紛紛回頭往自己家的方向挪動……
五隻陸龜忙了一整天，到了黃昏，才各自回到了家——也幾乎就是大清早大家剛
出發的位置。
他們汗流浹背，累得半死。
更氣人的是，幾個遊客要離開時經過「陸龜區」，居然還批評道：「唉，做一隻
大陸龜真沒意思，發呆一整天，動都不動一下，活著幹嘛！」
【會說話的雲 之三十一：在電影院裡】 作者：管家琪
我發現「說謊」這件事是能夠「熟能生巧」的。比方說，連續跟麵包店的李媽媽和林阿
姨說謊之後，我覺得我的技術進步了很多。
走到公車站牌，我坐在椅子上，開始想，找不到爸爸，現在我該到那裡去？一個離家出
走的人應該到那裡去呢？
我努力的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了上次陪媽媽離家出走到新竹去找蔡阿姨的事。我記得
那次還挺愉快的，主要的理由是，我喜歡蔡阿姨。
好，就到新竹去找蔡阿姨吧，我知道該怎麼搭車。
我坐上車，一趟車就到了公路局車站。我覺得自己好能幹，幾乎可以說像媽媽一樣能
幹。等我長大以後，也許我真的可以像媽媽一樣能幹。
可是──等我排隊要去買車票時，我呆悼了，我發現我的錢不夠！
唉，我怎麼這麼笨呢？上次是媽媽買車票，我根本沒注意到一張票是多少錢！
「不買票的話請先讓一下，別人還要買呢。」賣票的小姐催我走開，態度很不耐煩。
我趕快走開，找了一張空椅子坐下來，心慌慌的想，新竹也去不了，現在我到底該去那
裡？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想得太專心了，都沒注意到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一位伯伯。
「小妹妹，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怎麼不上學啊？」
我看他一眼，他看起來很和氣的樣子，好像比爸爸老，又比外公年輕，有點兒胖。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乾脆不理他。
「喔，我知道了，一定是心情不好，不想上學，對不對？」
我嚇了一跳，心想他怎麼這麼厲害，一下子就猜到了。不過，他滿臉笑咪咪的，不像是
在罵我的樣子。
「別難過，我請你吃冰淇淋。」伯伯說完，就真的站起來到販賣處去買了一盒好大的冰
淇淋給我。
我差不多立刻就想接過來了，但又覺得不太好意思。
「吃呀，別客氣，再不吃都要溶化啦！」
好吧，吃吧。我說了一聲「謝謝」，就把冰淇淋接過來大口大口的吃。從早上走出校門
之後，我到現在連一口水都沒喝過呢，也真的渴了，何況冰淇淋又這麼好吃。
「我有一個孫女，跟你差不多大，現在在美國，以前啊，我最疼她了，所以看到你就覺
得好親切啊。」伯伯說。
我看著他一團和氣的臉，有點懂了，喔，難怪他會這麼好心，對我這麼好。
冰淇淋快吃完的時候，伯伯從上衣口袋裡陶出兩張電影票。
「這樣吧，你看我這裡有兩張電影招待券，不如我請你去看電影吧，看完電影我送你回
家，現在治安很不好啊，壞人很多啊，你一個小孩子不要在外面晃來晃去，很危險的，
萬一碰到壞人怎麼辦？」
看電影？我心想，也好啊，我本來就很喜歡看電影，媽媽偶爾也會帶我去看電影。
於是，我就高高興興的跟那個伯伯走了。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帶我到一家好大的電影
院，進場前，還買了一盒爆米花給我吃。我覺得自己的運氣真好，居然能碰到這麼一個
好心的伯伯。雖然這部電影是戰爭片，有點可惜，我比較不愛看，不過，也沒關係啦，
隨便看看，看完就回家了。
沒想到──電影才剛開演沒多久，那個──那個伯伯，居然湊過來怪裡怪氣的小聲對我
說：「小妹妹，你發育得真好啊。」然後，就摸我的腿！
我真的嚇呆了──這就是剛才那個好心的伯伯？
我沒等他再多摸一下，馬上把手裡那盒爆米花朝他臉上砸過去！然後，立刻跳起來，從
黑漆漆的電影院裡衝出去！
媽媽早就告訴過我，絕對不能讓別的男生──除了爸爸和弟弟以外──摸我。媽媽還
說，會亂摸小女生的陌生人，一定都是壞人！碰到壞人就要趕快跑！
【會說話的雲 之三十二：只要我長大】 作者：管家琪
我很害怕的在街上跑了很久，邊跑還邊回頭看，像逃命一樣。跑了很久，等確定那個臭
伯伯沒有追來，才敢慢慢停下來。我一直喘氣，雖然不再跑，心裡還是很害怕。
然後，我突然想到，這一點也不公平，明明那個臭伯伯是壞人，為什麼是我在「逃命」
？
我愈想愈氣，就慢慢的比較不怕了。
我想回家了。
幸好這裡我還認得，我知道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有公車可以坐回家。
經過一家鐘錶店，裡頭有一大堆的鐘，可是我不知道那一個才準。我走進去，直接問店
員小姐：「請問那一個才準？」
店員小姐奇怪的看著我：「每一個都很準啊。」
「可是我不知道該看那一個？我想知道現在幾點？」
「喔。」店員小姐看看她自己手上的錶，「快十二點了。」
原來快中午了，難怪覺得好餓。
剛好前面有一家麥當勞，我進去點了一個我買得起的漢堡。吃完漢堡，我就去搭公車，
準備回家。
可是，就在快到家的時候，我又改變主意了──可能是我還很怕吧，怕媽媽已經氣瘋
了，我決定要一個人先到五指山上去玩一玩。我們剛搬到內湖的時候，外公外婆曾帶我
們去過。我知道山上有一座廟，我知道怎麼走。
下了車以後，我就一個人開始爬山。爬呀爬呀，好像沒爬多久就看到一個小亭子，我又
渴了，就在附近買了一罐可樂，坐在亭子裡休息，想等一下再到那個廟裡去。
亭子裡沒有別人，只有我。我一個人喝著可樂，無聊的隨便亂看。
我突然發現，今天的天氣真好，藍天白雲，看得好舒服，尤其是白雲，好漂亮啊！我又
想起了外公，當時他那麼喜歡帶我出去玩，常跟我在一起，想到我現在一個人，還不知
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呢！
看著看著，雲的樣子好多種，有的像溜滑梯，有的像蛋糕，有的像冰淇淋──冰淇淋
──我又想到那個可惡的臭伯伯了。
我真氣我自己，為什麼我就這麼倒楣呢？為什麼我就這麼笨呢？連好人壞人也分不清
──然後我又想，我又說謊又逃學，考試還作弊──如果那真的叫作弊的話──那我到
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想了半天，想得頭都痛了。
有誰能告訴我，到底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為什麼大人總是什麼也不肯告訴我們，
總是說什麼「這個很難跟你們小孩子解釋」、「等你們長大以後就會明白」──為什麼
什麼東西都要等到長大以後呢？還有，為什麼有的大人會喜歡欺負小孩呢？
我愈想愈覺得很灰心，很無聊，很沒意思。
可樂早就喝光了，我還是沒動。
我又呆呆的坐了好久，想了好久。
算了，那個廟也不要去了，山也不要爬了，還是回家吧，要不然我能怎樣？
儘管媽媽有的時候很兇，我知道她還是關心我的。儘管回家一定要接受處罰，總比再碰
到壞人好──。
唉，我實在很想「轟轟烈烈」的逃學，「轟轟烈烈」的離家出走，可是──我一點辦法
也沒有。就算我個子比較高，有什麼用？我還是一個小孩子。小孩子什麼也不能做，小
孩子只能乖乖長大，即使有一個兇媽媽也沒辦法。也許，只要我長大，我就可以看清楚
到底什麼是壞人？什麼是好人？我就可以明白為什麼爸爸媽媽要分開？
對，只要我長大，也許我就可以弄懂這些討厭的、亂七八糟的、莫名其妙的、一切我現
在所不懂的問題──只要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忘記我現在的問題──。
「等我長大以後，我一定不要忘記現在的問題，一切總會有答案的。」
往回家的路上，我心裡一直這麼想──。
﹝會說話的雲 全部連載結束﹞
【會說話的雲 讀後感】 作者：劉富仁
許多人看完《會說話的雲》這本書，都會很感慨的表示，這本書好像寫的就是自己成長
的故事。書中所描述親子關係的緊張，父母親的不和，其間的對白，惡狠狠的語氣，加
上從兒童觀點所得到的不瞭解以及對未來的迷惘，活靈活現，彷彿就是當年情景的翻
版。
家人的關係往往是最難處理的，有比陌生人頻繁的交往，卻沒有陌生人該有的禮貌，所
以衝突與傷害是難免的。加上其中的依存關係所產生的強勢與弱勢的分別，就容易產生
不平衡的交往模式。長期所累積的家庭恩怨，就常常必須依賴大的悲劇才得以解決。
父母面對小孩，就很容易變成這樣的模式。小孩毫無選擇的來到家庭，一開始是強烈的
依賴父母，當然是弱勢的，而且是長達十幾年的弱勢。如果身為父母的，一開始就沒能
好好處理親子關係，所可能造成的傷害之深之久，可能是當初想像不到的。如果許多人
看完這本書以後都有相同的感慨，可見在成長過程中，還真的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呢。
故事的結尾，並不像是一般兒童故事書所出現的「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美滿的日子」。故
事主角安琪所要面對的，是可能得到的嚴厲懲罰，以及仍是未知的未來。安琪的問題其
實並沒有解決，是不是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
管家琪表示，現實世界中，這樣的問題本來就不容易有答案，更不可能這麼輕易的解
決，所以她把這個問題留給讀者自己去思考。
思考什麼呢？我覺得可以朝兩個方向去想。第一個是檢討過去，第二個是想想未來。檢
討過去，是想從得失中得到教訓，學會教訓才能增進智慧。想想未來是要從未來中找到
機會，有了機會才有希望。
安琪當然還不懂這些，她的安慰寄託在天空中的白雲。透過白雲美麗的形狀以及對外公
的回憶，透過與白雲私密的對話，讓她暫時忘掉現實生活的挑戰。看到最後，也終於明
白為什麼這本書的名字叫做「會說話的雲」了。
【從不好的事情中也能得到正面的意義】 作者：管家琪
大約五年前，有一位雜誌社記者來訪問時，曾經問了我這麼一個問題：「如果時光可以
倒流，你希望能夠回到哪一個時候？」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什麼時候都不要，我現在這個時候最好！」
如今，五年過去了，如果再問我同樣的問題，我想我還是會給相同的答案。
我今年夏天要滿四十一歲了，從七歲進小學到二十三歲大學畢業，生命中有長達十六年
都在學校，都在當學生，我想這大概就是我不會懷念所謂「學生時代」的原因。
前陣子，唸國二的老大還跟我說：「如果用一到十來衡量快樂，我的快樂指數是八，扣
掉的『二』是因為學校裡有考試。」他在學校裡的功課是中上，由於數理還不錯，從來
沒有補過習，每天都還是可以花很多時間在玩，還彈彈鋼琴、拉拉小提琴什麼的，生活
算是很正常﹝不過也有朋友說：「那才不正常呢！」因為大多數的國中生都在成天補習
補個沒完﹞。我不禁在想，如果連數理不錯的孩子都很不喜歡考試，那像我這樣數理很
糟糕的人豈不是水深火熱了？﹝當然，話說回來，大概沒幾個學生會喜歡考試吧！﹞
我的學生時代就算不是水深火熱，不過也差不多了；就算不是在十八層地獄，一定也是
在十層以下，其中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因為有考試，尤其是考數學！
小時後，父母對於我們家三個孩子的功課要求非常嚴格，他們相信只有書唸得好才叫做
「有出息」，更可怕的是他們也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哥哥弟弟天資聰穎，也很肯努
力，在父母的鞭策之下功課一直很好，後來一路唸到台大醫學系，畢業之後還雙雙拿到
美國頂尖大學的醫學博士﹝簡直是「外星人」！﹞而排行老二，猶如夾心餅乾的我，在
課業上的表現就一直讓他們很不滿意。
在國小畢業之前，我的功課都還算不錯，一上國中就不行了；國一的數學怎麼比國小的
數學要難這麼多啊！到了國二，數學更難，再加上理化，天哪！我就更加一敗塗地，考
起試來兵敗如山倒！
父母的邏輯是這樣的，他們一定會先指責：「你都不用功！」──因為他們相信「有志
者事竟成」呀！
我當然備感委屈，再三解釋我不是不用功，我已經很用功了，那剩下的解釋就是──
「你怎麼那麼笨！」
在自認不是不用功的情況下，我只好認同了這樣的解釋，好吧，我很笨，我尤其是數學
大白癡。
一直到上了大學之後，我才開始慢慢覺得自己好像不是那麼笨。記得有一次，一個剛認
識不久的男孩子誇獎我很聰明，我還瞪著他，滿心狐疑的想：「我聰明？這傢伙有沒有
搞錯啊？」後來我在伍迪•艾倫的書上看到這麼一句話：「我才不要參加那些連我這種
人都會被接受的俱樂部！」﹝好像也引用在《安妮霍爾》那部電影中﹞我看了不禁大笑
；多麼的異曲同工啊！
一直到大學畢業，開始做事了，我才慢慢從工作中建立起自信；我終於相信自己其實是
聰明的，只是缺乏數學細胞而已。
因此，我的邏輯是──缺乏數學細胞的人，再怎麼拼命用功唸數學，終究也是枉然，即
使不被逼死，大概也只剩半條命了。
喬斯坦•賈德﹝《蘇菲的世界》、《紙牌的秘密》等書的作者﹞曾在作品中一再強調，
希臘神殿的大柱子上刻了四個大字──「認識自己」──，喬斯坦•賈德說，這是一切
哲學的開始。「認識自己」確實很難，有多少人能夠非常平和客觀的來評價自己呢？又
有多少人在真正客觀的認識自己之後，能夠平心靜氣的接受自己，承認自己缺點的存在
？
我常覺得，很多大人﹝包括學校教育﹞都是以一種「完人」般的嚴苛標準來要求孩子，
結果反而為很多孩子增加了無謂的挫折感。人生本來有各種可能，為什麼要以一套──
僅僅一套──幾乎是做不到的標準來評價每一個孩子？
基本上，我覺得用課業成績來評價孩子是非常殘忍的行為，因為各科都強的孩子畢竟是
鳳毛麟角，大多數孩子總有些比較弱的項目，那又怎麼樣呢？身為父母，難道不能接受
自己的孩子嗎？難道非要孩子像個「完人」、「無敵鐵金剛」，才能愛他嗎？
數學──牽扯了我不順遂的學生時代、緊張對立的親子關係、以及自我價值的錯誤認
同，我可以毫不誇張的說，這代表了我辛苦的前半生！以致於現在只要一想起「數
學」，總會很自然的讓我聯想起許多不愉快的年少記憶，然後，我的心──就會隱隱作
痛。
父親生前是法官，他很愛訓話，而在他的諸多教誨中，有點兒諷刺的是，令我受益最大
的一句話是──「從不好的事情中也能得到正面的意義」；「數學不好就是笨，功課不
好就是沒出息」則是我認為「不好的事情」，是偏差的價值觀，對我的「正面意義」自
然就是──我絕對不要再重覆這個錯誤！
有多少人一方面指責父母的價值觀，一方面卻又對這些價值觀照單全收？幸好我不是。
活了將近四十一個年頭，這大概會是我最堪告慰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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